js9905com金沙网站不老泉: 第二十五章 永远的蟾蜍

  仍是同年八月同一礼拜的同一天中午。  

  隔天早上一吃完早饭,温妮便走到铁栏杆边。天气仍然闷热不堪,人只要稍微动一下,便全身汗流如雨,连关节都会酸痛。两天前,他们还不准她到屋外,但今天早上,他们却对她小心翼翼的,好像她是个蛋,不能用力碰。她说:“现在我想到屋外去。”他们回答:“好吧,但天气如果太热了,就进来,好不好?”她点头说:“好。”  

  八月的第一个礼拜早就过了。尽管离秋天还有几个礼拜,这一年的巅峰已过,轮子又开始向下转动,不久就会越转越快,再一次开始它规律的运行。温妮站在不可侵犯的屋子前的铁栏杆边,发现群鸟的歌声中,有了新的声音。一群群繁密如云的鸟,吱吱喳喳的在小树林上的天空飞上飞下。小路对面的金盏花已经开了。一棵早枯的乳草已打开它粗糙的荚,一堆细毛盖头的种子暴露了出来。正当她望着乳草出神,一粒种子忽然被一阵突来的风带走,悬在半空中,而其它种子则倾侧着身,好像在目送它离去。  

  温妮坐在铁栏杆内那片短得扎人的草地上,朝小路对面几公尺外的一只蟾蜍说话。“我一定会,你等着瞧吧。也许就是明天一早,趁他们都还在睡觉的时候。”  

  铁门下被磨得光秃的土地龟裂了,跟岩块一般硬,呈现毫无生气的黄褐色,而小路则是条光亮、天鹅绒般平滑的细砂通道。温妮靠着铁栏杆,两手抓着暖热的铁条,想着梅这时也在监狱的铁栏杆后。半晌,她突然抬起头,她看到了蟾蜍。蟾蜍正蹲在她第一次见到它的地方,在小路的另一边。“喂!”温妮高兴地向它打招呼。  

  温妮盘着双脚跌坐草地。离暴风雨那天晚上,也就是梅逃走的那个夜晚,已经整整两个礼拜了。梅没有被找到。没有人知道她的踪迹,也没有塔克、迈尔、杰西的踪迹。温妮为此深深感谢上帝,但她也感到无限疲惫。这是很折磨人的两个礼拜。  

  很难说蟾蜍有没有听进温妮的话。不过,就算蟾蜍故意不理她,那也只能怪温妮──当她从闷热的屋内,气咻咻地走到院子的铁栏杆边时,脸色实在不太好看。而温妮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那时,铁栏杆外就只有这么一只蟾蜍。她想都没想,就随地捡了些小石子,丢向蟾蜍,来发泄心中的怒气。石子丢得有些偏,不过,是她故意丢偏的,她并不想伤害蟾蜍。她觉得,光是看石子以彩虹的弧度,穿过一大群嗡嗡打转的小蚊子──哦,当时热气腾腾的路面上,还有一群固定如黑云般的蚊子──再落到蟾蜍身边,即使没打到,也挺好玩的。小蚊子自顾飞舞,已忙得团团转,才没空去理会擦身而过的石子。蟾蜍呢,它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根本不屑去看掉在它身边的东西。蟾蜍之所以没有动,可能是在生气,也可能是太累,正在打瞌睡。不管是什么原因,当温妮丢完手中的石子,再坐下来对它诉说心中的烦闷时,它是连瞧都没瞧她一眼的。  

  蟾蜍动都没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它今天看起来干巴巴的,好像被烤干了一样。“它渴了,”温妮自言自语地说,“难怪,这么热的天。”她走回屋里。“奶奶,我可以用盘子装点水吗?屋外有一只蟾蜍快渴死了。”  

  她不断回想整件事情的经过:警佬是怎么在她躺下不久走进了牢房,他如何站在牢内的小床边望着她,而她又如何在毛毯下缩紧了身子,不敢呼吸,努力想办法让自己的身体看起来大些……最后,警佬如何离开,直到隔天清晨才回来。  

  “喂,听着。”她边把手伸出栏外拔野草,边对蟾蜍说:“我快受不了了。”  

  “蟾蜍?”她奶奶嫌恶地皱着鼻子回道:“脏死了,所有的蟾蜍都很脏。”  

  她一直不敢睡着,怕自己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踢掉毛毯,暴露身分,而害了狄家。所以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脉搏怦怦的跳,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永远不会忘记雨水噼哩啪啦打在监狱屋顶的声音,湿木头发出的气味,以及救了他们的那片漆黑。还有,要耐住不咳嗽是多么的难,她很想咳嗽,但一想到咳出声会有什么后果,便立刻忍住。整个漫长的夜里,她拼命吞口水压住喉头持续不断的发痒。她也不会忘记,外头震耳的撞击声,如何让她的心跳加速,她当时无法查明那是什么声音,直到第二天早上走出监狱,看到被风吹倒的绞架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方屋正面的窗户忽然被推开,然后,从窗内传来一阵尖细、微颤的叫声:“温妮,不要坐在草地上,你会把鞋子和袜子弄脏的。”那是她祖母的声音。  

  “这只例外,”温妮说:“这只老是在我们的屋子外,我喜欢它。我可以给它一点水喝吗?”  

  哦,现在想起警佬发现她时的神情,她依然颤抖不已。她先是听到监狱前头的忙碌声,继而闻到新鲜咖啡的气味。她坐了起来,焦虑得全身僵硬。然后内门打开了──她现在明白,内门是用来隔开牢房和办公室的──灯光泻了进来,警佬端餐盘,出现在门口光亮处。他愉快地吹着口哨。当他走到牢房的铁栅门边,口哨声顿时在他的唇间停住,宛如发条已完全松了,需要重新旋紧,才能再发出声音。但这个滑稽的惊讶神情只持续了几秒钟,之后他的脸便因愤怒而变得通红。  

  接着又响起另一个较低沉的声音:“回屋里来,温妮,这种大热天,待在外头会中暑的。进来吃饭吧。”这回轮到她妈妈了。  

  “蟾蜍不喝水,温妮。那对它没什么好处。”  

  温妮坐在小床上,垂下眼睛,觉得自己好渺小──真像个犯人。他咆哮道,如果她再大一点,一定会把她留在那里──她所做的事,根本是犯法的。他还说,温妮是……共谋犯。她帮助一个犯了谋杀罪的犯人逃跑。她,事实上,已是个罪犯,不过,她太小了,无法依据法律来惩罚。太糟了,他对她说,因为她实在该受点惩罚。  

  “你看吧,你应该懂我刚才眼你说的话了吧?如果我有个弟弟或妹妹就好了,可是家里却偏偏只我这么一个孩子。爸爸、妈妈和奶奶,成天守着我,一不见我的影子,他们就要到处找。这种每天被人盯着、管着的日子,真教人受不了。我好想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把头靠向栏杆,若有所思地看着蟾蜍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我也不晓得自已到底要做什么,不过,一定是要很有趣、很有意思的,而且只属于我自己的。我希望那件事,能在这世界造成一点小改变。比如换个名字,一个没被爸爸、妈妈和奶奶叫烂的名字;或是养只可爱的小动物,就像你这么大只的老蟾蜍。我要让它住在一个很好看的铁笼里,给它很多草吃,还有很多……”  

  “它们一点水都不喝吗?”  

  后来她被释放了,交还她的父母监护。这两个名义,共谋和监护,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栗。他们一次又一次──刚开始是震惊,后来是不能自已──的问她:“为什么做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她是他们的女儿,他们信任她,尽可能教育她,培养她明辨是非,他们实在无法了解她的行为。最后她哭着靠在她妈妈的肩上,说出唯一的实话,唯一合理的解释:狄家人是她的朋友。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尽管她知道她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她爱他们。  

  蟾蜍忽然动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双脚一蹬,跳开一大步。它的身体重得像坚实的泥球,落地时,还可听到轻微的闷响。  

  “是啊,下雨时,它们的皮肤会把水吸到身体里,跟海绵一样。”  

  她的家人虽然困惑,却懂得这个感受,之后,他们牢牢地护卫着她。这件事情让他们在村子里很难做人,温妮知道这个情况,为此她难过了好久。因为他们一向是那么高傲,而她带给他们的却是羞辱。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情也不是没有它的好处,尤其是对温妮。虽然她要无限期的关在铁栏杆内,什么地方都不能去,即使是跟她的母亲或奶奶也不行。但好些小孩在院外徘徊,想看看她,隔着铁栏杆和她说话。她所做的事情,让他们刮目相看。对他们而言,她现在已是个传奇人物,而以前她是那么干净,那么正经……太正经了,以致很难交到一个真正的朋友。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温妮说:“因为,这么一来,你就跟我一样了。干嘛要把你关在笼子里呢?让你自由自在地在外头不是更好?我要是能像你这么悠游自在,没人盯,没人管,那就太棒了。天啊,他们连放我一个人到栏外去玩都不放心。像我这样整天关在家里,将来会有什么出息?我看我非得离家不可了。”她停顿了一会儿,看看蟾蜍对这句大胆的话有什么反应,但它还是那副老样子。“你以为我不敢?”她有点兴师问罪地说:“我一定会,你等着瞧吧。也许就是明天一大旱,趁他们都还在睡觉的时候。”  

  “但好久没下雨了!”温妮吃惊地说,“我可以洒点水在它身上吗,奶奶?这对它有好处,不是吗?”  

  温妮叹了口气,拔着膝盖旁的草。她告诉自己,学校就快开学了,情况不会那么糟,她甚至亢奋地认为这是相当不错的一年。  

  “温妮!”妈妈又叫她了。  

  “嗯,大概吧。”她奶奶说,“它在哪里?在院子里吗?”  

  然后发生了两件事情。首先是蟾蜍从草丛里跳出来,这次是在小路的这一边。它从一株老蒲公英的叶间跳出,扑的一声落在铁栏杆边她伸手可及的地方。接着又有一只神色从容,伸长了舌头的大黄狗,沿着小路,轻松、大步的向他们跑来。它停在铁栏杆的另一边,看着温妮,并且友善地摇着尾巴。当它看见温妮旁边还有一只蟾蜍时,它眼睛一亮,登时汪汪大叫。它前脚悬空,用后脚支撑着身体跳着、蹦着,鼻子离蟾蜍很近,声音因过度兴奋而变得尖锐。  

  “好啦,我就来了。”她生气地回道,但马上又改口:“我马上就进去。”她边拍长袜上剌人的草渣,边站起来。  

  “不是,”温妮回答:“它在马路对面。”  

  “不要!”温妮叫了一声,一跃而起,手左右搧动着。“走开,臭狗!不要,走开!”  

  蟾蜍好像知道谈话已经结束,便蹬着脚,扑扑地跳往小树林。温妮看着它渐去渐远的背影,忽然又大声地补了一句:“蟾蜍,你走好了。但你等着瞧吧,明天一大早你就会知道了。

  “那么,我跟你一道去。我不希望你单独离开院子。”  

  大黄狗停止蹦跳。它抬头看着温妮疯狂的舞动,接着又看看蟾蜍。蟾蜍的身体紧贴着泥土,眼睛闭得紧紧的。它太不能忍受这个了,大黄狗开始汪汪的叫,并且伸出了长爪。”  

  但当温妮小心翼翼端了一碗水,和奶奶来到铁栏杆边时,蟾蜍已经不见了。  

  “哦!”温妮大喊:“哦,不要抓它!不要!”她还没有想清她要干什么时,已经弯下腰,把手伸出栏杆,一把抓起蟾蜍,将它丢到栏杆内的草地上。  

  “嗯,它一定是还好,”她奶奶说:“它还能跳开呢。”  

  一股厌恶的感觉扫过她全身。大黄狗一面呻吟,一面徒然地抓着铁栏杆。她僵直的站着,两眼盯着蟾蜍,手不断往裙子上擦。她记起摸到蟾蜍时的实际感觉了,登时厌恶的感觉便消失了。她跪下来,摸着它背上的皮肤。它的皮肤既粗糙,又柔软,而且有点凉。  

  温妮有点失望。她把碗里的水,倒在铁门下的干裂土地上。水一下子就被吸了下去,地上湿褐色的一片,一下子便干得一点水迹也看不到。  

  温妮站起身,两眼盯着大黄狗。它在铁栏杆外等着,头歪向一边,热切的望着她。“它是我的蟾蜍,”温妮告诉它:“所以你最好离它远一点。”她突然有个冲动,转身跑进屋,冲向她的房间,打开写字台抽屉,取出杰西给她的那个装有泉水的瓶子。没两下子,她又跑回来。蟾蜍仍然蹲在原地,大黄狗则还等在铁栏杆外。温妮拔出瓶口的软木塞,跪下来,很慢很小心地,把珍贵的泉水倒在蟾蜍身上。  

  “我活到现在,从来就没见过这么热的天气。”温妮的奶奶不断用手帕擦着脖子。“不要在外头待太久。”  

  大黄狗是这件事的见证者,不过,它好像不太耐烦,看完后还打了哈欠。接着它便转过身,又轻松、大步地沿着小路跑回村子去了。温妮捡起蟾蜍,疼爱地把它放在手掌心,让它待在手上好长一段时间。它镇静地坐着,一面眨着眼睛,水珠子在它背上闪闪发光。  

  “我不会的。”温妮回答。她又单独地留在屋外。她坐在草地上,叹了口气。梅!她要怎么做才能让梅自由?在炽白的阳光下她闭上眼睛,晕眩地看着眼皮内红、橙两色交织的跳动图案。  

  小瓶子现在空了,静静地躺在温妮脚边的草地上。如果那些都是真的,小树林里还有很多很多的泉水,而且,当她十七岁时,如果她真的决定要去见杰西……小树林里还是有很多泉水,温妮笑了。她蹲下来,把蟾蜍放到铁栏杆外。“好啦!”她说:“你安全了,永远的安全了。”

  当她再睁开眼睛时,杰西奇迹似的出现了。他就靠在铁栏杆上。“温妮!”他小声地说:“你在睡觉啊?”  

  “哦,杰西,”温妮把手伸出铁栏杆外握住他的手。“真高兴见到你!我们能做什么?我们一定要把她弄出来!”  

  “迈尔有个计划,但我不知道那个计划有没有用,”杰西说的很快,而且几乎是低语。“他会木工,他说他可以把关梅的屋子窗户上的铁栏,一根根拔下来,她可以从窗口爬出来。今天晚上天黑时,我们就要试看看,唯一的麻烦是,警佬每一分每一秒都看守着她,他真是以他的新监狱里有个犯人自豪。我们已到监狱里看过她,她很好。但即使她能从窗口爬出,他一发觉她不见了,便会马上出来追赶。而且我觉得他一定立刻就会发觉的,这样我们逃走的时间就不太多。但我们一定得试一下,没有其它法子了。还有……我是来道别的。温妮,如果我们离开的话,将会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无法回来。我是说,他们会到处找梅。温妮,听我说,我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到你。看,这里有一个瓶子,里头装着那口喷泉的泉水。你留着。不管以后你在什么地方,当你十七岁时,温妮,你可以喝这瓶水,然后来找我们。我们会想办法留下一些记号。温妮,请你说,你愿意。”  

  他把小瓶子送到她手上。温妮接过瓶子,两手合拢握着。“杰西,等等!”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地低声说,因为她突然就有了答案。“我可以帮忙!当你的母亲爬出窗口,我会爬进去,替代她。我可以用她的毯子,把身体包起来,那么当警佬往里头看时,他就分辨不出来,尤其牢里黑漆漆的。我可以弓起背来,这样看起来身体就会大一点。迈尔甚至可以把窗子装回去。这样你们就有足够的时间离开了。至少天亮之前,都是你们的时间。”  

  杰西盯了她一眼,说:“哇,这个点子真不赖啊,事情很可能会因此改观呢。但我不知道爸爸会不会让你冒这个险。我是说,当他们发现时,他们会怎么说?”  

  “我不知道,”温妮说,“但这没关系。告诉你爸爸说我想帮忙。我一定要帮忙。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有这个麻烦了,告诉他我一定要帮忙。”  

  “嗯……好吧。你天黑后可以出来吗?”  

  “可以。”温妮回答。  

  “那么,就是午夜了。午夜的时候,我会在现在这个地方等你。”  

  “温妮!”屋内传来一声忧虑的呼唤:“你在跟谁说话?”  

  温妮站了起来,转身回答,“是一个小男孩,奶奶。我再一会就进去。”当她再回过身来时,杰西已经走了。温妮紧紧抓住手中的小瓶子,想要控制心头越来越强烈、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兴奋。午夜,这世界就会因她而改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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