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葫芦的秘密js9905com金沙网站: 二十八

  不错,就是那个杨拴儿──你们还记得么:就是杨叔叔的侄儿,奶奶说过他手脚不干净的,不过后来肯好好学习了,改好了。  

  我们走着走着──这可好了,我可以和他分手了,杨拴儿还想要约日子和我见面。  

  我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我可真想不到我现在撞见的会是他,可我也有几分高兴。这总比没伴儿好,并且这个伴儿对我还没有什么妨碍。  

  “明儿我来找你?”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了,怎么忍也忍不住。  

  杨拴儿对我很有礼貌:一面帮着我捡起掉下的东西,一面连声道着歉。倒弄得我有点儿过意不去了。他把该包好的东西给我包好,把该装进纸袋的给装进纸袋,然后问:“你上哪儿去?”  

  “不行,明儿我们恐怕得考数学了。”  

  我不知道要往哪儿去。我想起了我们的学校,想起了我们的教室,仿佛觉得我已经离开了很久很久了似的。我非常想念我们的刘先生──他对我那么严格,可又那么喜欢我。我脑子里还浮起了一个个人的影子:郑小登,苏鸣凤,姚俊,萧泯生,还有许许多多的同学,──我可真想和他们挨在一堆儿,跟他们谈这谈那的。  

  我说我不上哪儿去。他很高兴:“那正好,我跟你蹓蹓。你这会儿没什么事吧?”  

  “呵,考数学!考好了又怎么样?要是我做了你……”  

  “小珍儿他们呢?他们有没有听说我今天的事?”  

  我当然也愿意。我们俩这就一块儿走着。他比我高着一个脑袋,和我说话的时候他就老是弯着脖子凑近我,仿佛挺恭敬似的。他问候我奶奶,还说我奶奶真是一个好人。他认为我家里的人都不坏。他觉得我们班上的人也都是些好角色,尤其是我。  

  “呃,瞧瞧这个!”我打断了他的话,向路边一个“无人管理售书处”的柜子走去。他只好住了嘴,跟着我走。  

  我本来还打算等今年放了暑假,就把他们组织一个锻炼小组,一块儿去学游泳的。  

  “嗯!”我不相信。  

  本来我只不过是为了打打岔的。可是一走到书柜跟前,我就不由得也注意起那些陈列品来了。顶吸引我的是一本《地窖人影》──封面是黑咕隆咚的一片,仔细一看,才发现这里面还有一个黑影子,而角落里有一只亮堂堂的手,抓着一支亮晶晶的手枪对着那中间。  

  “可是他们还让不让我领着他们玩了?”  

  “真的,我可不是瞎奉承……”  

  还有一本可更有吸引力,叫做《暗号000,000!》,画着一个又丑又凶的人和一个又凶又丑的人在街上走着,互相做着鬼脸──一瞧就可以断定那是两个坏蛋。

  想着想着,我忽然惊醒了似的,四面瞧了瞧。  

  “你吃花红不吃?”  

  我想:“要是给我遇见了,我准也能破获这些个暗藏的匪徒。这么着,公安工作可就省事多了。”  

  “可是我老待在这儿干么?”  

  就这么着,我们开始友好起来了。他一面吃着糖果,一面净说我这个人不错。  

  我忍不住要瞧一瞧杨拴儿的脸──想要看看这号人的脸是不是也有显著与众不同的地方,好让大伙儿一看就能毫无错误地断定他……  

  我擦干了眼泪,就又走起来。我总得往一个地方去──  

  我问:“那你怎么知道?”  

  我正想着,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来的──打我身后钻出了一个小男孩儿,扒在书柜上一瞧,就叫起来:“哟,没了!”  

  往哪儿呢,可是?  

  “我怎么不知道!”他瞧了瞧我。“你什么都挺好的。你还有挺好的本领,我知道。”  

  “啊?”──在我后面忽然也发出了一声叫,就又钻出一个小姑娘来,顶多不过像小珍儿那么大。“我瞧瞧,我瞧瞧──嗯!这不是?”  

  “先回家再说吧。”  

  “挺好的本领?”我奇怪起来。“什么本领?”  

  于是他俩欢天喜地地打柜里拿出一本连环画来。小男孩儿把钱数好,要投到收款箱里去,女孩儿可拦住了他:“数对了没有?”  

  眼泪可又淌了下来。  

  “反正我明白。”  

  “没错,你瞧,──没错。还多给了两分呢。妈妈说,没零钱了,就多给两分吧。”  

  “爸爸是不是看出了点儿什么来了?”我猛地想到了这个。“要是爸爸知道了我那许多东西是打哪儿来的话……”  

  这么说着,我们俩不知不觉走进了百货大楼。我又说:“你什么也不明白。”  

  小姑娘把钱接过来数了一遍,才投到了钱箱里。他俩又仔细瞧了瞧口子,看见的确是全数给装了进去了,这就连蹦带跳地跑开了。  

  我的脚步越拖越沉,简直走不动了。  

  “嗯!”  

  我们也就转身走开。我一面眼送着那跑着的俩孩子,一面慢慢走着。才走不了几步,我手上就一下子冒出了两本崭新的书──就是刚才顶吸引我的那两本。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忽然想起了我小时候──每逢我心里一有什么不自在,就一头投到了妈妈怀里,拱几拱,就好了。可是现在──  

  “你倒说说。”  

  我脸上又是一阵发烫,瞟了杨拴儿一眼。他恰恰正瞧着我,那眼神可有点儿古怪:好像是有点儿看我不起,又好像有点儿可怜我似的。  

  “妈妈还没有回家来呢。”  

  “别,别。”他对我使了一个眼色。  

  “王葆,这可不光彩。”  

  接着我又想:“这么着倒还好些。要是妈妈在家,知道我在学校里的事……”  

  我们在人堆里穿着,逛了好一阵才出来。  

  我简直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一下子我觉着非常难受。妈妈不是明儿就是后儿──准得回来了。可谁知道我明儿后儿又怎么样了呢?  

  你们当然想像得到:那里面不单是有杨拴儿感兴趣的东西,而且也免不了有王葆感兴趣的东西──例如那一副望远镜……  

  “咱们快走吧,”杨拴儿悄悄碰我胳膊一下,“别站在这儿丢人!”  

  我还想到了奶奶。奶奶从来没跟我生过气,我可净跟奶奶使性子。我叹了一口气。  

  望远镜!──我手里可不就冒出了那么一副!  

  “这书──这不是那里面的,是我自己……”  

  “我有时候态度太不好,我知道!”  

  我赶紧把它往兜儿里塞,急切里简直塞它不进。我偷偷地瞧一眼杨拴儿。杨拴儿冲着我微笑了一下,──这微笑里带着几分羡慕,又带着几分敬意。  

  他不理我的话,只是把嘴角那么咧着点儿,像笑又不像笑。过了会儿他才开口:“你一直瞧我不起,我知道。可是我就算再怎么下流,就算本领再怎么不行,我可也不干这个。它这是‘无人管理’,就是信得过你,你怎么能在这儿使这个手段?这算是什么人品?咱们这一行也有咱们这一行的人品。你就是发个狠心把这儿的东西全都拿到了手,这又算什么好汉,我问你?”  

  我走着想着。我翻来复去地想着家里的人,想着学校里的人。  

  “行!”他悄悄地对我翘翘大拇指,“真行!”  

  我可真想要跳起来嚷起来,和他大吵一场。可是我没那么办。我想把这两本书扔掉,不过也没有扔。我只是加快了步子。三步两脚一赶,就到了目的地:过街就是我讲的那家电影院了。  

  说也奇怪,我似乎到今天才真正体会到他们是怎么样的爱我(这以前好像从来没这么想过)。可是今天──就是这会儿──又觉着他们都仿佛跟我离开得老远老远了似的。  

  “什么?”  

  杨拴儿可还拽住不让我走:“还有一句话。……王葆,我算是知道你了,今儿个。”  

  老实说──唉,我可多么想照小时候那么着,到家里大哭一场,把一肚子的别扭全都哭出来,让奶奶哄哄我呀!  

  “你别瞒我了,”他在我耳朵边捣鬼。“我早就看出你有这行本领来了,只是我可还没想到你的手段有这么高。……”  

  他瞧瞧我,我瞧瞧他。他可又说了:“唔,不错,你好,你有钱儿,你还有好名声──可是你得给我想想了吧。我可怎么办,你说?我明儿还得去找吃的喝的呢。”  

  “快回去吧,不管怎么着!”  

  我满脸发烫:“什么!胡说八道的!”我想立刻走开。  

  这里他住了嘴,老盯着我。然后拿手背拍拍我的胸脯:“怎么样,老兄?”  

  我加快了步子。我一直进了城,在大街上走着。我低着脑袋,越走越快。可忽然──我事先一点也没有发觉──我的胳膊被人拽住了。  

  可是杨拴儿拽住了我:“别害怕,王葆。别害怕。我的确是真心诚意……”  

  我倒退了一步。  

  脑筋里来不及考虑怎么办。我只是──头也不回,把身子一扭,挣脱了就跑。  

  “什么真心诚意!”  

  “什么‘怎么样’?你要干么?”  

  “呃,王葆!”──我又给拽住了。“你往哪跑?”  

  “呃,王葆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杨拴儿真的很着急。“王葆,我得把我心里的话告诉你。……咱们往那边走吧。我得好好儿跟你商量一件事。”  

  “您不懂?”他摊开了一个手掌,“帮帮忙,请您。”  

  “哎,是你哟!杨拴儿!”我透了一口气,“你这是干么?”  

  “就在这儿说吧,”我站住了。“什么事?”  

  “你要什么?”  

  杨拴儿压着嗓子叫:“别嚷别嚷!我问你,你是不是回家去?”  

  杨拴儿四面瞧了瞧,才小声儿问:“你知道我干么要跑出来?”

  “不要什么,只要俩钱儿。”  

  “怎么?”  

  我摇摇头。  

  我心里可实在生气:“什么‘俩钱儿’!这是什么态度!”  

  “来来,跟我走!”  

  杨拴儿就告诉我,他是从他现在的学校里溜出来的──谁也没发现,他家里也不知道。他并且还说:“我溜出来是为了要找你。”  

  可是你又不能不管他:他要是真挨了饿可怎么办?我这就在兜儿掏摸着,一面暗暗吩咐了宝葫芦一句,就掏出了一张人民币。  

  “什么?”  

  “找我!”我打了个寒噤。“什么意思,这是?”  

  “五圆?”他接到手里一瞧,“别是闹错了吧?”  

  “你可不能回家去了,”他小声儿告诉我。“你家里闹翻了天了,为了你。你学校里有人上你家找你,没找着。他们打了电话给你爸爸,你爸爸可生气呢。他们都追究你那一屋子东西是怎么来的,还疑心你是跟我合伙呢。你奶奶直急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  

  于是他老老实实把他的情况讲给我听。他说,他本来在那里学习得好好儿的,可是后来──就是这两天的事──他非常羡慕我目前的这种生活,他可就再也不愿意在那里待下去了,他觉着那里怪没意思的了。他讲到这里就兴奋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些:“我干么要那么傻!我以前不过是稍微干了那么一两回,别人可就嚷开了,说杨拴儿手脚不干净。我爸爸要把我撵出去。我叔叔也骂我。大伙儿还得让我改过,让我规规矩炬从头学习去。可是你呢?”  

  “没错。”  

  “胡说!有这号事!”  

  “我怎么了?”  

  “谢谢,你这个人倒还够朋友,”他拍拍我的胳膊,“回见。”  

  “我这是顾上咱们的交情,才找你告诉来的。你爱信不信!”  

  “哼,你呢,你如今得了那么多玩意儿,可一点什么事儿也没有。街坊还都说你是个好孩子,你奶奶还净夸你,说你是个好学生。其实你──嗯,比我不知厉害到哪去了:你干的净是些大买卖,比我大得多……”  

  我正要过街去,杨拴儿忽然又打了回头:“王葆,你生我的气了吧,刚才?我的确太说重了点儿,请你别见怪。我可是还得劝你:往后别再在‘无人管理’处露这一手儿了。”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可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他的话:“什么话呀,你说的!什么买卖不买卖!”  

  你们听听!他倒仿佛挺正派似的!可是我并没有答辩。他又说了些什么──左右不过是那么些个话──这才抬了抬手,“回见。”  

  “那──这你甭问了吧。”  

  我掉脸就走。  

  我于是松了一口气,刚要跑──杨拴儿又回来了。  

  可是他四面张望了一下,还是告诉了我:他今天上我家去过两趟,第二次去他就听见嚷着这些个乱子了。  

  “哎,怎么了!”杨拴儿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肘。“别装蒜了吧,王葆。你当我不知道你干的什么事儿呀?我老实告诉你吧,打从星期日那天晚上起

  “王葆,还有一句话。”  

  “我──我──老实跟你坦白吧,我是去拿你一点儿小玩意儿。……我实在没办法,王葆。你昨儿给我的那五块钱,不知道怎么不见了,我可只好……下回可再不敢了:我真的服了你了。”  

──那天晚上我遇见了你,我就看出来了。”  

  他拉着我的手陪我过街去,一面小声儿告诉我说,我要是有了什么事,尽管找他就是:他准给我帮忙。  

  “什么?”  

  “看出了什么?”我吓了一大跳,右手不由得暗暗地去按住了兜儿。  

  我知道这是他又跟我友好起来了。他一直把我送到电影院的进场口。我得感谢他的这片好意。可是我本来并没打算真的跑去看电影,我也没有票。现在──嗯,你还有什么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哟,别逗我玩儿了。你自己还不明白?”  

  杨拴儿瞧着我笑了一下:“王葆,你别把别人都当做傻瓜。我杨拴儿虽说没有你那么好的本领,我可也到底干过那一手来的。你那桶里的金鱼是哪儿来的,你蒙得住你同学,可逃不了我的眼睛。我打那会儿起,就拼命打听你的事。”  

  “也好,”我心说,“反正这会儿回不了家:小珍儿他们准等着我呢。宝葫芦!给我一张票!”

  再问他,才知道他上我那儿偷走了我那只花瓶,可是后来──他一点也没瞧出什么破绽,那只花瓶忽然就不见了。于是他又混到我家里去,这才发现那个脏物好端端地仍旧摆在我屋里桌上。  

  我这才知道,原来杨拴儿一直在那里注意着我的成就。他知道我屋子里老是不断地有新东西添出来──连我自己也记不请有些什么了,现在他可一件一件的都数得清清楚楚,好像是我的保管员似的。他一方面非常眼馋,一方面又非常佩服我。这么着,他就打定主意要跟我交朋友,要跟我合伙。  

  “我真该死,王葆!我自个儿说:好,谁让你去太岁头上动土的,活该!这么着还是便宜了你呢,人家‘如意手’……”  

  “只要你不嫌弃,那咱们俩──”他拿手指头点点我的胸脯,又点点他自己的胸脯,“咱们俩结个金兰之交: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得了得了,别说了别说了!”我烦躁地打断了他的话。“呃,我奶奶在家不在,这会儿?”  

  我一时没听懂他的话,正在发楞,杨拴儿又说:“我是有心要拜你为兄──论年纪我虽说痴长几岁,论手段你可该做大哥。你是龙头:你叫小弟干啥就干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刚要回答,可是忽然好像给什么蜇了一下似地一跳。  

  “什么呀?”我简直没法儿领会他的意思,“你说的什么?”

  “我得走!我家里找我来了!”──他很快地这么说了一句,掉脸就跑,转眼就连人影儿都不见了。  

  我正在这里发楞,我兜儿里那个宝葫芦可欢天喜地地叫了起来──我还从来没听见它这么高兴过:“这可好了,这可好了!你完全自由了!”  

  “呸!”我啐了一口,拨腿就走。  

  “你上哪儿,王葆?”宝葫芦问。  

  我不理。  

  我的宝葫芦就又给我计划起来:“从此以后,就谁也管不着你,谁也碍不着你了。你一个人过日子要是嫌无聊的话,可以让杨拴儿来给你搭搭伴儿:让他也做你的奴仆……”  

  我走得更快,很响地踏着步子,就听不见它下面说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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