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泉: 第二十三章 午夜十二时

  八月的第一个礼拜,是夏天的顶点,也是漫长一年的顶点。这就跟摩天轮停止不动时,最高处的座位是大轮的顶点一样。在此之前,日子是从舒爽的春天慢慢爬升上来的,之后,就忽地滑向凉意渐浓的秋天了。  

  温妮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故事。她第一个反应,是怀疑他们除了私下讨论外,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也许她是他们的第一个听众,因为他们围绕着她的样子,就跟孩子们围在母亲膝旁的情形一样,每个人都抢着跟她说话。有时候他们同时说话,结果因为太急,反而把彼此的话都打断了。  

  这是最漫长的一天──毫无道理的热,说不出来的热,热得无法动,也无法想事情。树林村整个瘫痪了。所有的东西都停止了运转。太阳是一个庞大而没有边际的圆,一个无声的怒吼,一团燃烧的强光,燃烧得如此透澈,甚至在丁家客厅里的窗帘通通拉下之后,太阳仍彷佛在客厅里。你根本无法把它挡在外面。  

  这个礼拜是非常奇怪的,不管是白得毫无生气的清晨,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中午,或是被太多色彩渲染的黄昏,都是凝滞、燠热,而且出奇地安静。即使夜晚出现闪电,也只是寂寞地闪着火光,并不打雷,也不下雨。这样的天气,常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光了。人们在这种时候,也最容易做出让自已懊悔的事情。  

  八十七年前,狄家从大老远的西部来到这里,想找个地方定居。那时候,并没有这片小树林,就像她奶奶所说的,这整个地方原是一片大森林。他们本来想等到走出森林后,在森林外找块地辟个农场,但森林似乎没有止尽。当他们走到今天小树林的地方,准备在小径附近找块空地扎营时,无意中看到了那口喷泉。“那地方真好,”杰西叹了口气说:“那时的样子跟今天没什么两样。一大块空地,很多阳光,以及那棵露出肿瘤般根部的大树。我们在那里停下来,每个人都喝了点泉水,连马也喝了。”  

  整个下午,温妮的妈妈和奶奶都忧伤的坐在客厅,拿扇子搧风,啜饮柠檬水。她们的头发乱蓬蓬的,两膝松垮垮的,这跟她们平常那副文雅、有教养的模样完全不同,不过看来却有趣多了。温妮并没有跟她们留在客厅里。相反的,她带着装满水的瓶子,回到卧房,坐在窗旁的小摇椅上。一旦她把杰西的瓶子藏到写字台的抽屉里去,除了等待,就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了。她房门外的走廊上,爷爷的钟正从容地滴答滴答的响着,对别人的不耐烦一点感觉也没有。温妮发现自己正顺着它的节奏,前、后、前、后、滴、答、滴、答的摇荡着。她想要读书,但房里太静了,静得她无法专心。好不容易熬到吃晚饭的时间,她心里才雀跃起来。她总算有一件事可做了。  

  不久前,也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发生了三件事。这三件事乍看之下,似乎没有什么关联──  

  “不过,”梅说:“猫没有喝,这一点很重要。”  

  这一餐饭,丁家每个人都热得食不下咽。温妮走到屋外,发现天色正急遽地转变。云,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聚积成厚厚一层,而原本空荡荡的蓝天,也被一大片白雾遮住了。接着,太阳依依不舍地退到树梢后,雾的颜色越来越深,成了透亮的黄褐色。小树林里,叶子的下面部份全翻了上来,使树林变得一片银白。  

  清晨,梅骑着马,要到树林村旁的小树林。她每隔十年都要到那里一趟,跟她的两个儿子,迈尔和杰西──碰面。  

  “对,”迈尔说:“这点不能漏掉。除了猫以外,我们都喝了。”  

  空气很明显地沉闷了,压着温妮的胸口,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好像快下雨了。”她告诉客厅里那些极度虚脱的人,他们一听到这个消息,都发出感激的呻吟。  

  中午,树林村小树林林主的小女儿温妮,再也忍不住了,她决定要离家出走。  

  杰西继续说:“水的味道……有点奇怪,但我们还是在那里扎营过夜。爸爸还在大树的树干上刻了个T字,表示我们曾到过这个地方。之后我们就上路了。”  

  每个人很早便上床了,而且在回房的途中,还把屋里的窗子都紧紧关上。虽然外头天快黑了,但仍有黄褐色的细片闪光留在某些东西的边缘。起风了,把铁门吹得嘎嘎响,树林里的树也不停摇动。雨的气味,甜甜的散布在空气中。“这是怎样的一个礼拜呀!”温妮的奶奶说。“嗯,感谢主,就快过去了。”温妮心里也这么想──是的,一切就快过去了。  

  傍晚,丁家的门前来了一个陌生人。他是来找人的,但他没有说找谁。  

  他们走出森林后,就在森林西边几公里外的地方,找到一块树木较少的谷地,在那里开辟农场。“我们为妈和爸盖了一栋房子,”迈尔说:“另外为杰西和我搭了一个小木屋。当时我们想,我和杰西不久就会有各自的家庭,到时再来盖各自的房子。”  

  距离午夜还有三个小时,温妮却找不到什么事好做。温妮在她房里不安地走动着,时而坐坐小摇椅,时而躺在床上,数着走廊挂钟的滴答声。她除了感到非常兴奋外,内心也塞满了罪恶感。短短的三天内──感觉上比三天还长很多──这是第二次她要做她明知道是不准做的事。她问都不用问就知道。  

  你一定也觉得,这三件事没什么关联。但是事情往往会以奇怪的方式碰在一块儿。小树林是这些事件的中心,就像轮子的轮轴。所有的轮子都必须有个轮轴,摩天轮有,而不停运转的日子也有太阳为轴心。所有的轮轴都是固定的点,不能随便挪动,因为没有它们,一切东西就会不成样子。  

  “我们第一次发现事情有点奇怪是在……”梅说,“杰西从树上摔下……”  

  温妮有她自己分辨是非的能力。她知道,她可以在事后说:“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不能做!”但是那有多愚蠢啊!他们当然不会想到,把这一项列入“不能”的项目。她一想到他们说:“听着,温妮不能咬指甲,别人说话时不能插嘴,深更半夜时不能到监狱去交换犯人。”她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是,当人们发现这个事实时,通常都已经太迟了。

  “那时我爬到树中央,”杰西打断梅的话:“想把树上的大枝干锯下来,好把树砍掉。我没站好,一个重心不稳,就摔……”  

  然而那并不好笑。当明早警佬在牢房中发现了她,再度把她带回家时,事情会怎么样?他们又会怎么说?他们以后还会不会相信她?温妮坐在小摇椅上,吞着口水,不安的晃动着。嗯,她一定得想个办法,不说什么就能让他们了解。  

  “他的头直直地掼到地上,”梅一边说着,一边还打着寒颤:“当时我们以为他准把脖子摔断了,但是走近一看,他竟然一点事也没有!”  

  走廊的挂钟响了十一下。屋外,风已停了。所有的事物似乎都在等待。温妮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想着塔克和梅,还有迈尔和杰西,想着,想着,她的心软了下来。他们需要她,他们需要她帮忙。说来还真好笑,她觉得他们是无助的。他们是不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不管怎么说,他们需要她,她也不想让他们失望。梅将重获自由。没有人有发现这秘密的必要,温妮也没有。没有人有必要发现梅不会……温妮立刻把这个画面赶出心头,这个足可证实秘密的恐怖画面。她连忙把心思转向杰西。当她十七岁时……她会那么做吗?如果那是真的,她会那么做吗?如果她那样做了,她会后悔吗?塔克说过:“那种感觉一定要到事后才发现的。”但不,那不是真的,她深深的知道,虽然此刻她是在她的卧房里。他们极有可能是疯了。不管怎么样,她是爱她们的,他们也需要她。她反复地想着,想着,后来就睡着了。  

  “不久后的一天黄昏,”迈尔继续说:“来了一群猎人。那时马儿正在树旁吃草,他们对它开了枪。据他们说,他们是看走了眼,误把它当成鹿。你相信吗?结果马儿居然没死,子弹从它身上穿过,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她抽动了一下,吃惊地醒过来。挂钟稳稳地发出滴答响,整个世界是一片漆黑。外面的黑夜似乎也垫起脚尖等着,等着,屏气凝神地等待着暴风雨。温妮偷偷走到走廊,皱着眉头望向黑影中的钟面。她终于看到了,衬着白底的黑色罗马数字,隐隐约约仍可辨认出来,而铜质的指针也微微发着光。当她凝神钟面时,长针又喀答地向前移了一格。她并没有错过时间──还有五分钟才到午夜。

  “然后是爸爸被毒蛇咬到……”  

  “杰西吃了毒蕈……”  

  “我把自己割伤了。”梅说:“记不记得?那时我正在切面包。”  

  而最让他们担心的,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他们开辟了农场,在那里定居,还结交了一些朋友,但十年、二十年过去了,他们发现一个离奇得可怕的事实:他们几个,没有一个变老。  

  “我那时候已经四十多岁,”迈尔感伤地说:“我结了婚,有了两个小孩,但我看起来仍然是二十二岁的样子。最后,我太太认定是我把灵魂卖给了魔鬼,便离开我,同时把孩子也带走。”  

  “还好在那时我还没有结婚。”杰西插嘴说。  

  “我们的朋友也是,”梅说:“他们慢慢地跟我们疏远,一时之间,大家耳朵所听到的,都是些巫术跟魔法的谣言。唉,这也不能怪他们。后来我们被迫离开农场。那时,我们也不晓得要去那里,只有沿着来时的路,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像吉普赛人一样流浪。当我们再度走到这里的时候,当然,这里已经变了。许多树被砍掉,搬来了一些人家,还有个树林村,那是个刚成形的村子。那时候就有这条路了,不过只称得上是牛走的路。我们走进没被砍掉的小树林里扎营,当我们在那块空地上看到那棵树,以及那口喷泉时,我们记起了好久前曾来过这个地方。”  

  “那里也跟我们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迈尔说:“真的一切都没有变。记得吗?二十年前爸爸曾在那棵树的树干上,刻了个T字,而那个T字竟然还在。那么多年过去了,那棵树一点也没长大,跟当初一模一样,而刻在树上的T字,就像是刚刚才刻上去的一样。”  

  他们想起来了──大家都喝过泉水,包括马儿。但猫没喝,猫咪在农场里过着快活的日子,直到十年前才以高龄去世。于是他们下了结论,他们一定是喝了那口喷泉的水,才什么都没变的。  

  “当我们得到那个结论,”梅继续说:“塔克说──塔克是我的丈夫──他一定要一次就把事情搞清楚,免得以后还要为这件事烦心。他举起猎枪,准准地对着自己的胸口,我们还没来得及阻止他的时候,他就按下了扳机。”梅好一会儿没说话,她两手放在大腿上,手指紧紧地交握着,最后她继续说:“他应声倒下,子弹穿透他的心脏──一定的,他瞄得太准了──但子弹却从他的身后飞出来,他身上几乎没有一点被子弹打穿的痕迹,你知道吗?就跟你把子弹打进水里一样。他好好的,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经过这件事情之后,我们变得有点神经,”回想起这件事情,杰西不觉笑了起来:“嘿,我们永远不会死。你能够想象当我们发现这个事实时,我们有什么样的感觉吗?”  

  “后来,我们一起商量……”迈尔说。  

  “直到现在我们还在商量。”杰西补充说。  

  “我们认为,如果人人都知道了那口泉水,情况会更糟,”梅说:“我们慢慢悟出这件事情的后果,”她看着温妮,“你明白吗,孩子?那口泉水会让你不再成长,如果你今天喝了它,哪怕只是一小口,你就永远是现在这个样子,永远长不大,永远是个小女孩。”  

  “我们到现在还弄不明白,喷泉是怎么让人停止成长的,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口喷泉。”迈尔说。  

  “爸爸认为喷泉是──嗯,喷泉是属于另外一个创世计划的,也许当时有两个创世蓝图,”杰西说:“有一个蓝图不怎么理想,于是世界便被设计成现在这个样子,而喷泉不知怎么搞的,被疏忽而留了下来。我不知道事情是不是真的这样。但你明白了吧,温妮?当我告诉你我是一百零四岁时,我并没有骗你。不过,真的,我只有十七岁,而且我会一直是十七岁,直到世界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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