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

  ……亲爱的聪,我们很高兴得知你对这一次的录音感到满意,并且将于七月份在维也纳灌录一张唱片。你在马耳他用一架走调的钢琴演奏必定很滑稽,可是我相信听众的掌声是发自内心的。你的信写得不长,也许是因为患了重伤风的缘故,信中对马耳他废墟只字未提,可见你对古代史一无所知;可是关于婚礼也略而不述却使我十分挂念,这一点证明你对现实毫不在意,你变得这么像哲学家,这么脱离世俗了吗?或者更但白的说,你难道干脆就把这些事当作无关紧要的事吗?但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从某一观点以及从精神上来讲就毫不琐屑了。生活中崇高的事物,一旦出自庸人之口,也可变得伦俗不堪的。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也不太看重物质生活,不大自我中心,我也热爱艺术,喜欢遐想;但是艺术若是最美的花朵,生活就是开花的树木。生活中物质的!二面不见得比精神的一面次要及乏味,对一个艺术家而言,尤其如此。你有点过分偏重知识与感情了,凡事大理想化,因而忽略或罔顾生活中正当健康的乐趣。

阿兰·德波顿的这个演讲把潜藏在这个社会中人性的焦虑问题给揪了出来,而且论述的十分清晰。

1.很多人因为别人的眼光而左右自己的行为以及对成功的看法,另外大部分人都会产生嫉妒和势利这样的情绪。

2.在盲目定位“成功”前,最好先想想自己希望有个怎样的榜样父亲或者母亲,它才是你内心真正渴望的,而不是别人的势利观点而左右的。

3.不要随便因为一个人的一部分而对他的全部下定论。

以下是演讲正文。

     不论是哲学,艺术,都无法给人带来尘俗中的享受。在社会中占有一定地位而内心又自由一片丰富细腻精神天地的人,是曲高和寡;而若是在社会生存中还没占有一席之地甚至还要为生存奔波的人;精神,似乎是一种拖累,一份与世俗丑恶格格不入的痛苦。

  不错,你现在生活的世界并非万事顺遂,甚至是十分丑恶的;可是你的目标,诚如你时常跟我说起的,是抗御一切诱惑,不论是政治上或经济上的诱惑,为你的艺术与独立而勇敢斗争,这一切已足够耗尽你的思想与精力了。为什么还要为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与情况而忧虑?注意社会问题与世间艰苦,为人类社会中丑恶的事情而悲痛是磊落的行为。故此,以一个敏感的年轻人来说,对人类命运的不公与悲苦感到愤慨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为此而郁郁不乐却愚不可及,无此必要。你说过很多次,你欣赏希腊精神,那么为什么不培养一下恬静与智慧?你在生活中的成就老是远远不及你在艺术上的成就。我经常劝你不时接近大自然及造型艺术,你试过没有?音乐太刺 激神经,需要其他较为静态(或如你时常所说的较为“客观”)的艺术如绘画、建筑、文学等等……来平衡,在十一月十三日的信里,我引了一小段Fritz Busch[弗里茨·布希]的对话,他说的这番话在另外一方面看来对你很有益处,那就是你要使自己的思想松弛平静下来,并且大量减少内心的冲突。

我经常对事业感到恐慌。周日下午,晚霞洒满天空,我的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却是这样残酷,令我沮丧的只想抱头痛哭。我提出这件事是因为,我认为不只有我这么感觉。你可能不这么认为,但我感觉我们活在一个充满事业恐慌的时代,就在我们认为我们已经理解我们的人生和事业时,真实便来恐吓我们。

     三毛曾经因不忍那人灵魂的痛苦而不敢劝那个农村中的孩子读书。因为他终其一生,可能都在泥泞中挣扎,在庸俗的环境中浮沉;读了“闲书”,有了“精神”;他还是要做一个木匠,甚至要遭受更多灵魂上的拷问和折磨。

现在或许比以前更容易过上好生活,但却比以前更难保持冷静,或不为事业感到焦虑。今天我想要检视,我们对事业感到焦虑的一些原因,为何我们会变成事业焦虑的囚徒。不时抱头痛哭,折磨人的因素之一是,我们身边的那些势利鬼。

      我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庸俗或是伟大;我不知道这些痛苦来源于纠结于繁杂琐碎还是实在因无人理解,无人可懂。我只是一天又一天的感受到无边的孤独和寂寞。

对那些来访牛津大学的外国友人,我有一个坏消息,这里的人都很势利。有时候,英国以外的人会想象,势利是英国人特有的个性,来自那些乡间别墅和头衔爵位。坏消息是,并不只是这样,势利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我们是个全球性的组织,这是个全球性的问题,它确实存在。势利是什么?势利是以一小部分的你,来判别你的全部价值,那就是势利。

        和谁也不想说话,和谁说话也没有意思。他们不说那些我想要讨论的话题,他们只聊娱乐,八卦;只谈有趣的,好玩的事情;他们只会欢笑。全都是笑声,嬉笑,却没有关于灵魂的思考。他们似乎不会沉默,也怕沉默;又有谁能理解安静的美妙。

今日最主要的势利,就是对职业的势利。你在派对中不用一分钟就能体会到,当你被问到这个21世纪初,最有代表性的问题:你是做什么的?你的答案将会决定对方接下来的反应,对方可能对你在场感到荣幸,或是开始看表,然后想个借口离开。

        我只想有一个人和我一起静静的呆着,一起思考,真正的思考;而不是玩笑。也许,这有些太过严肃,但真正的笑声,从不应该发自口中,而是来源于灵魂。

势利鬼的另一个极端,是你的母亲。不一定是你我的母亲,而是一个理想母亲的想象,一个永远义无反顾的爱你,不在乎你是否功成名就的人。不幸地,大部分世人都不怀有这种母爱,大部分世人决定要花费多少时间,给予多少爱,不一定是浪漫的那种爱,虽然那也包括在内。

        凡是有高贵精神世界的伟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总是孤独的,也是绝决的,他们或主动或被动的放弃了尘世的享受,完全的灌注在了其复杂的精神世界的构造里,从而也完成了一项又一项让常人惊叹的精神瑰宝;那是人类最智慧,最理智,最接近真理的思想结晶。

世人所愿意给我们的关爱、尊重,取决于我们的社会地位。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如此在乎事业和成就,以及看重金钱和物质。我们时常被告知我们处在一个物质挂帅的时代,我们都是贪婪的人。我并不认为我们特别看重物质,而是活在一个物质能带来大量情感反馈的时代,我们想要的不是物质,而是背后的情感反馈。

        可他们未完工时乃至完工后的孤独又有谁能理解;最具理性思考而寻求真理之人必是最孤独之人;若是因无知愚昧和麻木不觉倒是不会看到人性的种种丑恶和人类世界的虚伪面具,反而乐在其中,如入鲍鱼之肆,何来香臭之分;可若是有着那么些理性,思考了些人类乃至宇宙的奥义,难免会看到重重面具下一些丑恶的本质。

这赋予奢侈品一个崭新的意义。下次你看到那些开着法拉利跑车的人,你不要想“这个人很贪婪”,而是“这是一个无比脆弱、急需爱的人”,也就是说,同情他们,不要鄙视他们。

         有些疯癫和痛苦来源于看得不够透,就是有了些思考却没有达到大智大慧的境界;有些痛苦却来源于看得太透,透到接受不了本质的丑恶和虚无。悲悯和嘲讽,前者用同情和宽容济人处事,像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立于浊世;可有些人偏偏感到无法容忍污浊尘世,后者宁愿用离群来对抗人们的麻木和无知。

还有一些其他的理由,使得我们更难获得平静。这有些矛盾,因为拥有自己的事业,是一件不错的事,但同时,人们也从未对自己的短暂一生有过这么高的期待。这个世界用许多方法告诉我们,我们无所不能,我们不再受限于阶级,而是只要靠着努力就能攀上我们想到的高度。这是个美丽的理想,出于一种生而平等的精神,我们基本上是平等的,没有任何明显的阶级存在。

        一个人要怎样的麻木才会连流泪都不会,一个人要怎样的坚硬才会不给自己一个孤独的机会。孤独,他让我快乐,也让我痛苦;它不是让人能够大笑的东西,但却给人带来了思想上的舒展和快乐。

这造成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个问题是嫉妒。嫉妒在今日是一种禁忌话题,但这个社会上最普遍的感受,便是嫉妒。嫉妒来自生而平等的精神。这么说吧,我想在场的各位,或是观看这个影片的众位,很少有人会嫉妒英国女皇。虽然她比我们都更加富有,住在一个巨大的房子里,我们不会嫉妒她的原因是她太怪异了。她太怪了,我们无法想象自己与她扯上关系,她的语调令人发噱,来自一个奇怪的地方,我们与她毫无关联。当你认为你与这个人毫无关联时,你便不会嫉妒。

          最悲哀的事情是相伴大笑却从不会相伴流泪。笑,是谁都会的,只需要一点点笑话,便谁都可以的。可是流泪呢?不是哭,而是默默的,处于黑夜中的,静静的淌泪;为什么要悲伤呢?因为灵魂痛苦。欢笑可以仅仅来自于肉体,悲伤却要来源于灵魂。

越是两个年龄、背景相近的人,越容易陷入嫉妒的苦海,所以千万避免去参加同学会。因为没有比同学,更强烈的参照点了。今日社会的问题是,它把全世界变成了一个学校,每个人都穿着牛仔裤,每个人都一样。但并非如此,当生而平等的概念遇上现实中悬殊的不平等,巨大的压力就出现了。

          每个人都困在心墙里,想找到一个灵魂的同伴,便都拼命往外张望;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等着有某天一个漂流此地的人懂得欣赏岛上风景的美妙。有些人从前人的书里找到,有些人幸运的在尘世中寻到这份美好;而有些人,却终是徒劳。

今日你变得像比尔·盖茨一样,有钱又出名的机会,大概就跟你在十七世纪,成为法国贵族一样困难。但重点是,感觉却差别很大。今日的杂志和其它媒体让我们感觉,只要你有冲劲、对科技有一些新颖的想法,再加上一个车库,你就可以踏上比尔的道路。

我们可以从书店中感受到这些问题所造成的后果,当你像我一样到大型书店里的自我帮助书籍类。如果你分析现在出版的这些自我帮助类书籍,它们基本上分成两种,第一种告诉你“你做得到!你能成功!没有不可能!”另外一种则教导你如何处理,我们婉转地称呼为“缺乏自信”,或是直接了当地称为“自我感觉极差”。

这两者中间有着绝对的关联,一个告诉人们他们无所不能的社会,和缺乏自信有着绝对的关联。另一件好事也会带来坏影响的例子,还有一些其它原因造成我们对事业,对我们在世上的地位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再一次地,它也和好的概念有关,这个好概念叫做“功绩主义”。

现在,无论是左倾还是右倾的政治人物,都同意“功绩主义”是个好事。我们应该尽力让我们的社会崇尚“功绩主义”,换句话说,一个崇尚“功绩主义”的社会是什么样的呢?一个崇尚功绩主义的社会相信,如果你有才能、精力和技术,你就会飞黄腾达,没有什么能阻止你,这是个美好的想法。问题是,如果你打从心里相信,那些在社会顶层的人都是精英,同时你也暗示着,以一种残忍的方法,相信那些在社会底层的人,天生就该在社会底层,换句话说,你在社会的地位不是偶然,而都是你配得的,这种想法让失败变得更残忍

你知道,在中世纪的英国,但你遇见一个非常穷苦的人,你会认为他“不走运”,直接地说,那些不被幸运之神眷顾的人。不幸的人,尤其在美国,如果人们遇见一些社会底层的人,他们被刻薄地形容成“失败者”,“不走运”和“失败者”中间有很大的差别,这表现了四百年的社会演变,我们对谁该为人生负责看法的改变,神不再掌握我们的命运,我们掌握自己的人生。

如果你做的很好,这是件令人愉快的事。相反的情况,就很令人沮丧。社会学家分析发现,这提高了自杀率,追求个人主义的发达国家的自杀率,高过于世界上其它地方,原因是人们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全当作自己的责任,人们拥有成功,也拥有失败。

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刚才提到的这些焦虑呢?是有的。我想提出几项,先说“功绩主义”,也就是相信每个人的地位忠实呈现他的能力,我认为这种想法太疯狂了,我可以支持所有相信这个想法的,无论是左倾还是右倾的政治家,我同样相信功绩主义,但我认为一个完全彻底以能力取决地位的社会,是个不可能的梦想。

这种我们能创造一个每个人的能力都忠实地被分级,好的就到顶端,坏的就到底部,而且保证过程毫无差错,这是不可能的。这世上有太多偶然的契机,不同的机运,出身,疾病,从天而降的意外等等,我们却无法将这些因素分级,无法完全忠实的将人分级。

我很喜欢圣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里的一句话,他说“以社会地位评价人是一种罪”。用现在的口吻说,看一个人的名片来决定你是否要和他交谈是罪。对圣奥古斯丁来说,人的价值不在他的社会地位,只有神可以决定一个人的价值,他将在天使围绕、小号奏鸣,天空破开的世界末日给于最后审判,如果你是像我一样的世俗论者,这想法太疯狂了,但这想法有它的价值。

换句话说,最好在你开口评论他人之前悬崖勒马,你很有可能不知道他人的真正价值,这是不可测的。于是,我们不该为人下定论,还有另一种慰藉,当我们想象人生中的失败,我们恐惧的原因并不只是失去收入,失去地位,我们害怕的是他人的评论和嘲笑,它的确存在。

今日世界上最会嘲笑人的便是报纸。每天我们打开报纸,都能看到那些把生活搞砸的人,他们与错误对象共枕,使用错误药物,通过错误法案种种,让人在茶余饭后拿来挖苦的新闻,这些人失败了,我们称他们为“失败者”,还有其它做法吗?西方传统给了我们一个光荣的选择,就是“悲剧”。

悲剧的艺术来自古希腊。西元前五世纪,这是一个专属于描绘人类失败过程的艺术,同时也加入某种程度的同情。在现代生活并不常给于同情时,几年前我思考着这件事,我去见“周日运动期刊”,如果你还不认识这个小报,我建议你也别去读,我去找他们聊聊,西方艺术中最伟大的几个悲剧故事,我想知道他们会如何露骨地以新闻的方式,在周日下午的新闻台上,呈现这些经典悲剧故事。

我谈到他们从未耳闻的《奥赛罗》,他们啧啧称奇。我要求他们以奥赛罗的故事写一句头条,他们写道“移民因爱生恨,刺杀参议员之女”大头条,我告诉他们《包法利夫人》的故事,他们再一次感到惊异万分,写道“不伦购物狂信用欺诈,出墙妇女吞砒霜”,我最喜欢的是,这些记者真的很有才,我最喜欢的是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与母亲的盲目性爱”。

如果同情心的一个极端,是这些八卦小报。另一个极端便是悲剧和悲剧艺术,我想说的是或许我们该从悲剧艺术中学习,你不会说汉姆雷特是个失败者,虽然他失败了,他却不是一个失败者。我想这就是悲剧所要告诉我们的,也是我认为非常重要的一点。

现代社会让我们焦虑的另一个缘故是,我们除了人类以外没有其它重心。我们是从古至今的第一个无神社会,除了我们自己以外,我们不膜拜任何事物,我们对自己评价极高,为什么不呢,我们把人送上月球,达成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我们习惯崇拜自己。

我们的英雄是人类,这是一个崭新的情况。历史中大部分的社会重心都是敬拜一位人类以外的灵体,神,自然力、宇宙,总之是人类以外的什么。我们逐渐失去了这种习惯,我想这也是我们越来越被大自然吸引的原因,虽然我们时常显示是为了健康,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是为了逃避人群的蚁丘,逃避人们的疯狂竞争,我们的戏剧化,这便是为什么我们如此喜欢看海、观赏冰山,从外太空观赏地球等等,我们希望重新和那些“非人类”的事物有所连接,那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我一直在谈论成功和失败。成功的有趣之处是,我们时常以为我们知道成功是什么,如果我现在说,这个屏幕后面站着一个非常成功的人,你心里马上就会产生一些想法。你会想,这个人可能很有钱,在某些领域赫赫有名。我对成功的理解是——首先,我是一个对成功非常有兴趣的人,我想要成功,我总是想着“要怎样我才能更成功?”,但当我渐渐长大,我越来越疑惑,究竟什么是“成功”的真正意义。

我对成功有一些观察,你不可能在所有事情上成功。我们常听到有关工作和休闲的平衡,鬼话。你不可能全部拥有。你就是不能。所有对成功的想象,必须承认他们同时也失去了一些东西,放弃了一些东西。我想一个智者能接受,如我所说,总是有什么是我们得不到的。

常常,我们对一个成功人生的想象,不是来自我们自己,而是来自他人。如果你是个男人,你会以父亲做榜样,如果你是个女人,你会以母亲做榜样,精神分析已经重复说了80年,但很少有人真正听进去。但我的确相信这件事。

我们也会从电视、广告,各样的市场宣传中得到我们对成功的想象。这些东西影响了我们,对我们自己的看法、我们想要什么。当我们听说银行业是个受人尊敬的行业,许多人便加入银行业,当银行业不再受人尊敬,我们便对银行业失去兴趣,我们很能接受建议。

我想说的是,我们不该放弃,我们对成功的想象,但必须确定那些都是我们自己想要的,我们应该专注于我们自己的目标,确定这目标是我们真正想要的,确定这个梦想蓝图出自自己笔下。因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已经够糟糕了,更糟糕的是,在人生旅程的终点,发觉你所追求的从来就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我必须在这里做个总结,但我真正想说的是,成功是必要的,但请接受自己怪异的想法,朝着自己对成功的定义出发,确定我们对成功的定义都是出于自己的真心,非常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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